褚士莹 专栏:空中的家居生活

2020-05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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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时常怀疑,就算从来不旅行的人,扣掉每天上下班中间的时间,每年待在家里的时数,加起来究竟有没有一百天。有些人可能会认为在飞机上因为是没有隐私的公共空间,所以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在家的私密感,但是有时候,人需要创造私密空间的条件,并不见得是四面墙壁跟一扇可以上双重锁的厚重金属门。非常注重隐私的日本,在日本东北部发生震灾发生以后,有许多被临时安置在学校礼堂的受灾户,因为缺乏自己的私密空间而心力交瘁,因为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要在许多人的面前吃饭睡觉。

从飞行中体悟出同理心

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,现实条件又无法容许他们回到自己的家园去,于是折衷的方式,就是安装活动的拉帘,让每个人按照自己的需要,任何时候都可以拉开,也可以拉上,所以可以在开放空间,在需要的时候区隔出个人的空间,灾民表示生活品质因此得到非常大的改善,一个原本看似无解的问题,其实解决的方法可能比想像中简单。

我对于这件事特别感同身受,因为在飞行途中,我也有需要自己空间的时候,如果每次都专挑空中巴士 A380型的头等舱,那幺问题就不怎幺大,因为这表示我会有自己的拉门,可以将座位变成一个封闭的舱房,但现实是: 我一次也没有搭过 A380的头等舱,在可见的未来显然也没有这个机会,所以必须有别的折衷办法。

在锥形空间中享受私领域

『空间』这种东西在一般生活中,多一尺或少一尺并没有多大区别,但是在飞机上,即使是一寸之差,也有巨大的感受差别。在长途行程中,当用餐时间结束,座舱的主灯光调暗以后,我发现界定私人空间的,不见得是座位的界线,而是当我将头顶的阅读灯打开时,光晕所笼罩的锥形空间。在这锥形空间中的我,看不到黑暗中其他的人在做些什幺,也不在乎别人是否盯着我瞧,在这锥形的亮光中,我开始愉快的享受属于自己的家常生活。一本平常因为有各式各样的干扰,无法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的书,在这锥形的亮光中,我可以戴着抵销杂音的 Bose 耳机,安静地沉浸在书中的美好世界,网路时代越来越难寻找的单纯阅读乐趣,只有在飞行的时候,显得如此光明正大,于是『我在飞机上看的书』,变成了生活当中一种具体而明确的文类。我知道这本书,在目的地就会跟我分手,因为带着这本书走上空桥之前,就已经知道在地球的另外一边,有哪个朋友会喜欢这本书,如果没有的话,我也可以透过像www.bookcrossing.com这样的网站,将一本好书『放生』,让真正喜欢的人可以免费得到它。

由波音747型改装而成的飞机旅馆

当我想要睡眠的时候,我只要关掉头顶的阅读灯,戴上我最喜欢的 Tempur-Pedic 眼罩(实际上这家厂商不把它称为眼罩,而叫做 eye pillow,给眼睛用的枕头,只要使用过这组眼罩的人应该都会同意吧!),正因为他又厚又软,所以当我的眼睛在这眼睛专用的枕头后面的时候,我就处在完全的黑暗,奇妙地複製出像一个人在家中床上睡觉的私密感,虽然理性当中我知道每个人都可以看到我,但是因为我选择无法看到任何人,所以只要我没有拿掉眼罩的这段时间内,加上抵销噪音的耳机,我就是单独一个人在家,无论是十个小时,或是二十分钟。

做为一个文字工作者,飞行的完整时间也意外珍贵,因为在这段或长或短的时间内,几乎没有外在环境的变化干扰,也没有任何複杂的事件,所以平常操心的事情突然都变得不操心了。因为没有选择,所以也不用管下一餐要吃什幺,思绪难得可以滞留在同一个状态,按照我自己的需要不断延续,此时在电脑键盘前处理面对自己的思路,就像工匠用小鎚子将一块纯金几乎无限地延展,虽然知道此时我的身体,正在三万英呎的地球表面高空,快速地移动中,但是身体跟心神状态却可以是无比静止的,这是多幺神奇的一件事。如果想知道自己是否适合生活在这样的『家』中,瑞典斯德哥尔摩的一处机场内,有一架用波音747型班机改装成的「飞机旅馆」Jumbo Hostel,停放在停机坪上,飞机上分隔成二十五个房间,每个房间六平方公尺,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住在没有起飞的飞机上。虽然我永远不会这幺做,但是证明了以飞机为家,并不是那幺疯狂不可理喻的想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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